故乡的枣树

我家原本住在黄石市的黄石大道上，两层楼的木板房。1954年大洪水，家里什么也没有留下。父母害怕再有这种灾难，就在黄石上窑青龙山的山脚，盖了简陋的土坯红瓦房。青龙山是母亲教我的称呼，母亲说这山本来是一条青龙，龙头就在长江边，后来开路，将青龙角炸毁了，这样就看不出是一条青龙了。说着，母亲脸上露出失落的眼神。青龙山，不知为何现在官方称为黄荆山。山脚那片居住的地方叫袁家仓，我家隔壁左右，没有一个姓袁的，但不知为何如此称呼。

青龙山，沿着长江边绵延很长，放眼望去，满山葱绿。袁家仓那片山上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枣树林，三个山头连成一片，全是枣树。据说枣树林在解放前是一个姓郭的地主的，解放后被镇压了。母亲谈起郭地主，觉得有点可惜，据说他在灾年的时候也曾经救济过一些穷人。郭地主被镇压了，在农业合作化的时候，留下他的一个亲戚守着这片漫山遍野的枣林，母亲习惯于称守林人为郭主席，可能他当时是农业社的主席吧。

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，见到许多看林人用很长的竹竿将枣子敲打下来，大担大担挑走，许多板车连着长龙拖走，此后，看林人不再看着枣林，这样山脚的居民开始上山，人们还能摘到许多的枣子。人们将青枣子放在筲箕里晒，过不了多久，枣子就变得红彤彤的。

文革之初，枣子成熟了还有人管，一些上山偷摘枣的人一听来人了，纷纷跑散。文革后期，这片林子就没有人管了，成了一大片的野林，不仅有人公然上山摘枣的，还有人上山砍树了，可怜那片茂密的林子，越来越稀疏。开始有人砍一些树枝回去作材烧，后来干脆就有人连根砍树，回家盖猪圈、做房梁。郭主席那青砖黑瓦的老宅，不知何时一夜间不见了，门前磨得光滑的青石门槛和石凳子也没了，只剩下一堆瓦砾。郭主席也不知去向，以前我们很讨厌见到他，因为他总是将我们这些偷枣的小孩，赶得燕子一样飞。只是母亲记得他的好，说他给我家送过许多的青菜。

枣树的生长期特长，长得很慢，因此枣木特硬。枣树皮，铁灰色，树皱如同干涸的土地，皲裂深深的沟壑，如同满目沧桑老者的褶皱。用力剥去铁灰皮，就会呈现枣红色的内皮。枣叶只有成人中指一半大，较厚，绿油油的。山上有许多如水桶般粗的枣树，可见那片枣林是有许多的年头了。林子里的草丛中，也有一些年头不长的嫩树，可能是枣子掉到地里自然长出的，青色泛红的树皮，只有小孩一般高，上面也会结上一些果实，我开始不会爬树，就是专找这些小树。后来会爬了，就找那些大树，因为大树树梢处的枣子往往最大。枣树有许多又长又尖的刺，护卫着满树的果实，一不小心，就会被划一道道的血印。被刺划破是经常的事，我就用口水往血印上一抹，不久就好。如果扎到肉里，回家要母亲用针挑，疼得我是眼泪汪汪。但记着那些甜甜的枣子，一挑完刺，又跑到山上去了。

枣林里有两种枣子，一种是很小很甜的蜜枣，一种是大的泡枣。蜜枣，金黄色皮上有着些许的红斑，一咬脆甜脆甜。大的泡枣，个大，青皮，一咬，还能发出很脆的声响，微甜，但经过太阳下晒，青皮一下就红了，饱满的青皮变成红红的褶皱，但很甜很甜。

我们一帮小孩，往往在枣子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，就已经等不及了，将汗衫往小短裤里一扎，系紧，将摘得的枣子从衣领处放，枣子放多了形成鼓鼓的一圈，如同腰间带着一个游泳圈。实在放不下了，很沉很沉，担心裤带断了，就赶紧回家对着筲箕一拉汗衫，枣子就在筲箕和地上欢快地乱蹦乱跳。再将筲箕夹在腰间，一级一级踏着木楼梯，放在房顶上晒。晚上取下来时，枣子就已经红了许多。

春天，枣树还只是开一串串小黄花的时候，我们也不会闲着。枣林里此时已长满了野葱，我们叫胡葱，摘回家弄点面粉，做粑粑吃很香很香。春天打雷后，我们就上山捡黑木耳，大人说只有打雷后的才能吃，茅草丛中到处都是，那时也不知道它还值钱。还有许多的野竹子，只有筷子那么粗，我们只要轻轻一拉，竹笋就出来了。山上还有许多的艾蒿，在山溪边还有许多的菖蒲，当然，这些是我长大后才知的植物，那时谁敢将它们挂在门口，当然，我那时也就不知道名字了。春天的时候，我们还要当心蜜蜂，因为每年有许多的养蜂人，将蜂箱放的满山都是，林子里到处都是蜜蜂飞舞，一遍蜜蜂嗡嗡的声响。

这里是都市里的村庄，白天那些在工厂工作的人们，下班后就去枣林里空闲的地方种点蔬菜瓜果之类，一是这些人劳动惯了，二是可以节约几个菜钱，贴补家用。我在这种环境长大，虽是在城里，因此也会干不少的农活，认识不少的农作物。

那片枣林最终是被毁了！文革中毁的只是一部分，对她进行毁灭性打击的是开山炸石。那里有一个劳教人员的采石场，采石量的增加，慢慢侵蚀了这片枣林。我至今也不明白，为什么，为什么要为了石头而毁了那片枣林！？是那些石头值钱，还是那片枣林价值大！？毁掉一般的树林就是罪大恶极，何况是一大片承载一方水土历史的枣林！毁掉了枣林，不仅毁掉了美好的环境，还毁掉了人们梦中美好的回忆，毁掉了人们的精神家园！

如果那片林子还在，我想此时家乡可以开个枣子节，人们可以在枣树下愉快地畅游、喝茶聊天，感受到那片枣林的甜蜜。枣林一定是家乡的一个旅游的景点，是家乡对外宣传的一个招牌，是无数人美好的去处。可惜一切都不在了，都不在了！我离开家乡的时候，还稀稀拉拉的有一些枣树，前几年，回去再也见不到枣树了，这些枣树只能是梦中美好的回忆了。

青龙山的青龙角早没了，青龙的身子也是百孔千疮，那片淌着蜜、飘着香、郁郁葱葱的枣林没了，我对她最美好的记忆，也只能留在我这可怜的文字里，不足以表达我对她万般的敬爱和不尽的悲哀！

也许仍在家乡那里生活的晚辈们，原本就觉得那里就是杂草丛生的地方！

注：今天，我读了白云悠悠老师的《老宅子·枣树》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，于是中午就有了这些文字。衷心感谢白云悠悠老师给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！